桂中庐州

时间:2025-10-30 信息来源:华中公司 作者:付靖涵 字号:[ ]

别的花大抵是招摇的,是要人去寻的,去看的;唯独这桂花,却总是这样不由分说,带着一种温柔的霸道,径直来寻你。它来时,也并不给你什么预告,总是在某一个清冽的、空气里刚透出些微凉的早晨,你推开窗,或者走出门,那一股子甜润的、浓稠的香气,便倏地一下将你包裹住了,由不得你半分抗拒。

我所住的这合肥城区,平日里街道是有些沉寂的,可这几日,情形便大不相同了。桂花的香气仿佛是看不见的、流质的蜜,从不知哪个转角处,静静地漫溢出来,灌满了整条街。行人走过,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了,仰起头,深深地吸上一口气,那是醉人的香。整条街巷的人们,虽彼此不言不语,却仿佛因这同一股香气,而在精神上有了某种默契的交流,空气也变得活泼而亲切起来。

我便起了兴致,决意要寻一寻这香气的源头。这却不是一件易事。它是无形的,又是无所不在的。你顺着风觉得是在东边,走几步,那味道又似乎在身后了;你认定是那户有飞檐墙头的人家,凑近了去闻,那香气反倒淡了,只剩下青苔与旧墙粉的、湿漉漉的气味。这便有些像捉迷藏了,桂花像个极灵慧又调皮的孩子,用一层金色的纱将自己严严地遮了,只肯让你听见她清凌凌的笑声,却偏不让你瞧见她的模样。

后来,我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,碰见了那点点碎金。那是一棵极老的桂树了,生在一所旧式院落的角落里,树干粗粝得如老人的手背,枝叶却郁郁葱葱地撑开,像一把巨大的、缀满了星辰的伞。那些花真小啊,小得谦卑、小得羞涩,三三两两地簇拥着,藏在肥厚的叶片底下,若不是这香气,谁又会去注意它们呢?我忽然觉得,这树是很有智慧的。它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,不在春日与桃李争艳,也不在夏日与荷蕖斗丽,偏选在这万物开始变得疏朗、萧条的时节,将自己生命的精华,酿成这无形的芬芳,毫不吝惜地赠予每一个路过的人。这是一种何等的慷慨,又是一种何等的、不求回报的深情。

说起合肥的桂花,似乎总也绕不开一个去处,那便是雨花塘边。那里的桂树是成林的。

选一个周末的午后,沿着塘边的步道慢慢地走。水是碧沉沉的,映着岸上柳树疲惫的、已见斑驳的绿意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漏下些明明暗暗的光斑,在脚下的小径上静静地跳跃。而那股熟悉的甜香,在这里,因了水汽的浸润,愈发显得清冽而幽远。它不像在街巷里那般浓得化不开,却更像是一匹极薄的、半透明的熟罗,被秋风托着,软软地、轻轻地笼罩着你,拂之不去。这时候,若能寻一张临水的石凳坐下,看天光云影,闻着这沁人心脾的暗香,便觉得尘世间一切的烦扰与奔波,都可以暂时搁下了。心里是满满的,又是空空的;满满的是那香气,空空的是那些无谓的思绪。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说的“鼻观”的功夫了吧,用一种气味,便涤清了灵台。

再过些日子,秋风便要更紧,那香气也会一日淡似一日,终至于无。但我并不感到十分惋惜。我知道,它将最美好的东西,悄悄地酿在了我的心里,足够慰藉此后许多个清寂的日子了。这满城的香,终究是要散的;但心里的那一缕,却怕是永远也散不掉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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