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里的妈妈

时间:2026-05-07 信息来源:北方公司 作者:姜成刚 字号:[ ]

20世纪80年代的辽东宽甸山区,老边墙村的夜,总是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实在。太阳一挨着西边的山尖,整个村子便像被一口巨大的锅扣住了,黑得透透的。农家日子本就没什么闲钱,电又是个娇贵物,三日两头地断,仿佛那电线只是摆设,真正能撕破这无边黑夜的,唯有柜上那一盏煤油灯或是半截白蜡。

我最熟悉的,便是烛光了。一截白蜡插在空酒瓶子里,用火柴点着了,先是一小朵,颤巍巍的,像个怕羞的孩子,继而便定住了,稳稳地放出光来。那光是柔和的,带着些许暖意的橘黄,并不如何明亮,却能将黑暗推开一尺见方。烛火的外圈是昏的,到了光圈的中心才是一片亮,亮得有些晃眼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火苗子便跟着摇一摇,屋里的一切也都跟着动起来,仿佛变得不真切了。

就在这片朦胧而摇晃的光影里,母亲坐在炕沿上,手里做着那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。白日里,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卡车在外面跑运输,家里的一摊子事,地里的庄稼、圈里的鸡鸭猪牛、一家子的吃喝都沉沉地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。待到夜彻底静下来了,她又在烛光下,为我们缝补磨破的衣裳和袜子。我常常趴在炕上看着她。她的头微微低着,手指戴着顶针,引着针线,一上一下,不疾不徐。烛光勾勒出她的侧影,那身影是柔和的、温暖的,像被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,连白天里那般要强的一个人,此刻也变得异常安详。这影子与那烛光一同深深地印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,成了永不褪色的一页。

然而,这烛光下的柔和只是母亲的一面。生活的粗粝早已将她磨砺得像山里的石头一般坚韧。她初中没念完便不得不辍了学,到生产队里挣工分,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成了队里的一把好手,甚至还当过妇女主任。成家之后,她承包了村里的供销社,养着成群的鸡鸭鹅,还有猪和两头黄牛。到了春天,又到山上去放柞蚕。我们家的日子,就在她的手上,这么一丝一缕地攒了起来。

她从不说累,可我却真真实实地看到了她的累。她像个男人一样上山砍柴,从不落后。那山离家足有四五里地,她天不亮就带着干粮上了山,中午是不能回来的。我和妹妹便担了送饭的差事。她吃饭是极快的,仿佛只是为了填饱肚子。吃罢,便又忙起来。她要将那些捆好的柴火一捆捆地拖着,运到山下能停车的场院去。一捆湿柴,少说也有二十来斤,七八捆便是沉沉的一百来斤,压在了她瘦小的背上。她整个人都被柴火遮住了,只能看见她的两条腿,在崎岖的山道上,一步一步慢慢地移动。她的背弯成了一张弓,背着生活的沉重。那时,我和妹妹还小,只能悄悄地用小手托着柴火的底儿,希望能帮上她一把。

母亲有像山一样的坚韧,也有水一般的柔软。家里菜园子里的青菜下来了,她天不亮就挑到城里去卖。傍晚回来,竟花了三十几块钱,给我买了一套时兴的牛仔服。我穿在身上,心里那份欢喜,简直要炸开来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母亲就坐在一边,看着我笑。那笑容,比她身后的晚霞还要灿烂。她知道我和妹妹贪嘴,爱吃甜杆和旱黄瓜,便每年都会在菜园一角,特意为我们种上许多。春天的山坡上,她带着我们采野菜,哪一种能吃,哪一种有毒,她都一一指给我们看;夏天的雨后,她又领着我们,在松林里寻那刚冒头的蘑菇。

命运的改变,有时只在一念之间。我六年级那年夏天,父亲从市里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,说有个途径可以把我们家的户口办到城里去。父亲问母亲是什么想法。我记得很清楚,母亲没有丝毫的犹豫,她手里还拿着正在缝补的衣服,抬起头,看着父亲,声音不高,却异常坚定地说:“搬到市里去。为了两个孩子,不能让他们跟我们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大山里。”就这一句话,我们家的轨迹从此彻底改变了。我进了城里的初中,之后是重点高中,再然后是大学。我时常想,若不是母亲当年的果决,我如今大概也还在老边墙那山村里,重复着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。

刚到城里时,我们全家挤在了二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里,为了供我们兄妹读书,母亲起早贪黑,在市场卖过菜、开过食杂店;父亲则到黑龙江、内蒙古去卖板栗和茧蛹,后来又开过汽修厂。他们就凭着这一双手,硬是让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。

时光,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。仿佛只是一转眼,我已人到中年,结婚生子,在生活中摸爬滚打。母亲头上的青丝,早已变成了白发,原本挺直的腰杆,也微微地弯了下去,成了古稀之年的老人。日子不再是当年的那份清苦,可那些在烛光下度过的夜晚,反而在记忆里愈发地清晰起来。我知道,我心里缺的那一块,是那份在黑暗中守着一点光亮的安宁,是那份被母亲羽翼庇护的踏实。老边墙村那间老屋里,那一盏如豆的烛光是我整个世界的太阳。它照亮的,不只是那间小小的屋子,更是我此后一生的路。那点光,是母亲用心血和生命点燃的,无论我走到哪里,它都在我的心里亮着,永远,永远也不会熄灭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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