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静与坚守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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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新疆。这一次,有幸踏上了若羌的土地。这里,曾经有一个你一定“如雷贯耳”的名字——楼兰古国。 在出发之前,这里对我而言,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地名,是史书里一句轻轻带过的传说。我也曾无数次穿透文字想象过它的模样,水草丰茂、驼铃声声、商队络绎,它是丝绸之路上一颗耀眼的明珠。即便它早已掩于黄沙之下,成为历史,但落日、古城、风沙、信仰……这些词语总是交替着出现在我的脑海,每每提到这块土地,它总是包裹着神秘。可是,想象终究是想象,直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,站在这片被风沙包裹的荒原上,才明白有些震撼是文字无法抵达的。 打开地图定位自己的位置才恍然惊觉,我竟已站在了国内三大无人区的边缘。背靠阿尔金山脉,向西是塔里木盆地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,向东毗邻罗布泊,向南则是可可西里与万山之祖昆仑山。站在这里,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渺小又壮阔的复杂情绪,仿佛一伸手,就能触碰到山河的边界;一抬眼,就能望见岁月的尽头。放眼望去,除了耐旱的梭梭草,几乎再无其他植被。刚来没几天,便遇上了沙尘暴,细沙打在脸上生疼,空气干燥得让人嘴唇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。土地的温柔是有限的,更多时候,它以一种近乎严酷的方式,提醒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。 天气晴好时,天空蓝得干净而刺眼,地平线被无尽的黄沙铺满。站在工地的进场道路上,天地辽阔得仿佛只剩我一人,四下寂静无声。没有城市的喧嚣,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风在沙丘间来回穿行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几千年前的往事。极目远眺,偶尔能看见几根枯木立在沙海中,不知是胡杨还是别的什么树种,歪歪扭扭地挺立着,倔强又孤单。昔日的繁华早已被黄沙深埋,只留下这片沉默而广袤的大地,让人心里既敬畏,又莫名地觉得空落落的。 清晨和傍晚是这里一天中最美的时刻。清晨的风微凉,沙丘在微光里显出柔和的线条,天空一点点从灰蓝变成透亮的蓝;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,阿尔金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我常常会想,说不定就在我脚下的某个地方,就埋着当年的陶罐或是丝绸,埋着一枚失落的铜钱,一段断裂的木简,甚至一句未曾说完的誓言。那些枯木的根须,还连着千年前的地下水脉。我从不去考证这些念头的真假,只愿借着这份想象,给单调枯燥的工地生活添一点浪漫。 这里的夜晚,星空璀璨得不像话。没有一丝光污染,星星密得仿佛要坠落下来,银河清晰地横亘天际,像一条柔软的光带,横跨在茫茫大漠之上。站在营地外的沙地上,听风掠过梭梭草的沙沙声响,只觉得自己渺小如一粒沙尘,却又在这片天地间,心胸变得无比开阔。 这里没有多余的消遣,没有拥挤的人群,也没有赶不完的聚会。连时间都被沙漠拉得格外漫长。晚饭后看一眼时间,已是晚上八时,太阳却还悬在天边不肯落下。白昼被无限拉长,人也跟着慢了下来。我总会在这时想起远方的家人,想起城市里的万家灯火,可一转头,看见身边一同坚守的同事,看见这片荒凉却藏着无数故事的土地,心又渐渐安定下来。 我们本就习惯了在偏远之地扎根。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,越需要有人踏路前行;越是条件艰苦的地方,越需要有人默默坚守。在这里工作的日子,平淡无波,却让我慢慢读懂了这片土地的厚重。它没有都市的热闹鲜活,没有便捷舒适的生活,却有一种沉默的力量,让人敬畏,也让人沉下心来。在城市里,我们总被节奏推着走,忙着追赶,忙着比较,忙着证明自己;而在这片荒原上,人会慢慢回到最本真的状态:认真工作,好好生活,珍惜当下,敬畏自然。 我不否认这里的艰苦。干燥、空旷、孤寂,每一样都在考验人的耐心。风沙随时会来,昼夜温差极大,饮食简单,生活单调,想家的时候,也只能对着远方默默沉默。可也正是这样的地方,才让人看清健康的身体、安稳的内心、互相扶持的同伴才是重要的。埋头工作时,日子倒也不觉难熬,只是每当大风骤起、黄沙漫天模糊了视线,才猛然惊醒,原来自己真的身处这片被历史遗忘的大地之上。我们在古人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劳作,在文明消失的地方建设新的建筑,这种感觉奇妙又庄重。我们不是历史的书写者,却在以自己的方式,参与这片土地的未来。 楼兰古国早已湮没在风沙里,可楼兰古国的风还在吹,吹过千年岁月,吹过繁华与荒芜,如今也吹过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。风是一样的风,沙是一样的沙,只是人间换了一轮又一轮。我们或许只是这片土地上匆匆的过客,如一粒沙、一阵风,留不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印记,但这段在若羌、在楼兰古国身旁坚守的时光,注定会成为人生里一段清晰而深刻的记忆。 我想,就算将来离开这里,回到熟悉的城市,我也会记得在这里的每一天。记得沙尘打在脸上的触感,记得清晨与夕阳下的阿尔金山,记得深夜里触手可及的星空,记得荒漠里倔强的枯木,记得漫长白昼里的安静,记得同事们并肩而行的身影,更会记得,这片荒原教会我的沉静与坚守。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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