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门才觉得株洲的冬天真的来了。风不大却是清冽冽的，带着一股子瓷实的凉意往领口里钻。我裹紧了外套，信步向钻石路走去。心里惦念着的是那一排银杏。

夏天里，它们是两蓬郁郁的、毫不起眼的绿云，到了冬日，便燃起惊心动魄的辉煌。不是怯怯的鹅黄也不是枯槁的焦黄，是一种纯粹的、饱满的，仿佛将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积蓄起来，在寒风中一次性喷薄而出的金黄。

走到近前，脚步不由得放轻了，怕惊扰了它们。叶子已经开始掉落，带着一种从容的丰盈。它们离开枝头，不完全是风催的，倒像自己呆倦了，想换个地方躺躺。一片叶子打着旋悠悠地落下来，姿态优美，边缘有一点点未褪尽的青，叶脉里还藏着夏日阳光的旧影。它最终斜斜地泊在一辆自行车的车篮里，像一只安详的、收拢了翅膀的蝴蝶。它降落得有些偏，并没有与它的伙伴们汇聚在一起。那些已经飘落的叶子，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，为人行道铺上了一条松软的、金黄色的毯子，踩上去，声音微细而清晰，发出冬日里最温柔的耳语。

从这一片柔黄里走出来，心里便念起了山。于是转道，往石峰区去。山不高也不险。冬日里，游人稀少，山便显出它本来的沉静。那沉静是墨绿与苍灰调成的。松柏是凝住的深翠，任风怎么过，也只是懒懒地晃一晃针叶，那绿意像是结了冰，沉甸甸的。山石灰扑扑的，沁着寒气。山径旁矮丛里的草大半枯了，蹲下身细看，枯草的根处贴着地皮，有一星半点怯生生的苔痕，湿润润的，绿得小心翼翼又执拗。

登上半山腰一处平台，视野豁然开朗。不远处的湘江，在冬日的薄阳下，成了一条缓缓移动的、喑哑的银灰色带子，没有了春水的激越，也无秋波的澄澈，只是默然地流着，载着光阴和自己的重量向下游而去。江风比城里的硬朗，扑在脸上微微地刺痛，却也将胸中那股从闹市里带来的浊气荡涤得一干二净。

下山时，天光已有些淡了，远处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，温暖了株洲的冬天。钻石路上那场盛大而静美的凋零，石峰山里那份缄默而坚韧的守望，还有此时不断亮起的万家灯火，是这个城市在冬日的不同侧影，它们以各自的姿态，拼合着株洲的冬日。我慢慢地往回走。风依旧清冽，但领口似乎不那么空了。灯光会温暖每一个在寒意中归家的行人，这就是一个城市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