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声呼啸，我独坐窗前，看远处最后一抹晚霞，一点点被夜色吞没。我知道，家乡的天黑得总比这里晚，这会儿已近八点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我在等那个熟悉的铃声响起。

如果说“等待”是每个成年人的必修课，是体悟人生的必由之路，那这门课，我已研习多年。早年等待成家立业，等待家人团聚；后来等待孩子长大，等待他考上大学；如今，我只等待每周五晚上的视频通话。

儿子，你或许不知道，于我而言，你就是这漫漫长夜里，最明亮的那座灯塔。

视频接通的那一刻，我看见你身后的书架，和桌上一本本厚厚的书。你总是这样，桌面永远摊开着书页，时不时低头翻阅。你瘦了些，精神却很好。比起高三时的疲惫困顿，如今你眼里有光，谈吐更开朗，笑容也更明朗。

你说着最近的经历，我望着你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你趴在书桌沿写作业的模样，台灯把你的小脸照得暖亮。一晃多年，好像什么都没变，可我的孩子，已经在成长的路上，走了很远。

你说起网上那句很火的话：“辞家千里又千里，务必争气再争气。”说它激励着身边很多同学。听你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句话，我既欣慰，又心疼。欣慰的是，千里之外的你，没有在繁华都市里迷失，反而生出这样的志气；心疼的是，孩子，你把“争气”二字，活成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。

我多想告诉你：妈妈走过千里万里的夜路，最明白的从来不是“争气”能换来什么，而“平安”二字，才是对一盏守候的灯最好的回馈。可我没说出口。你的船正鼓满风帆，要去见更大的风浪，我又怎忍心用自己的港湾，留住正要远航的你？

孩子，妈妈只愿你在拼那一口气的时候，别忘了好好吃饭，早点睡觉。生活快乐，身体健康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
谈笑间，你又说起去年国庆在地坛公园，说起史铁生。你说《我与地坛》里那个轮椅上的青年，怎样在一座荒芜的古园里，日复一日思考生与死。你说你特别能理解他，只是心里又觉得遗憾。 遗憾什么，你没说，我却好像懂了。

我忽然心头一紧，那些常年缺席的时光，一瞬间涌了上来。窗外的风刮得更紧，我紧紧攥着手机，仿佛一松手，就会被吹回那些没能陪在你身边的岁月。

可苏东坡的词忽然从心里浮起：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”年少时只当是豁达，如今才尝出，这“古难全”三个字里，有铁一般冷的现实，也有月光般柔和的接纳。 我缺席了你成长里的那座“地坛”，但幸好，你在地坛里，读懂了我，读懂了所有远行母亲的无奈。

你说最近在读法律史，在为将来做一名律师做准备。说这话时，你眼神认真，语气坚定。你说，律师的工作，就是为那些不能为自己说话的人说话。看着你灯光下年轻而笃定的脸，我的孩子，你选择了一条路，要用知识与法律，为“夜航船”人点一盏灯。

你不再是那个追在我身后问“为什么”的小孩了。“为什么天是蓝的，为什么鸟会飞，为什么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……”那些问题，当年我都答不上来。如今你不再问了，因为你已经学会自己寻找答案。你总说我频繁提起你小时候的事，让你害羞。你却不知道，那些点滴碎片，是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漂泊夜晚，最温柔的美梦。

挂了电话，我仍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照着我，也照着我远方的孩子。

夜深了，窗外的风也静了。躺在床上，这些年的往事历历在目。青海、陕西、内蒙古、贵州、广东……每一处异乡的月亮，都如今夜一般皎洁。月亮从未改变，改变的是看月亮的人。

“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”这是一个谁也答不出的问题，千年孤独，尽在其中。从前，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，从一处住处到另一处住处，我总以为这是漂泊。如今忽然懂得，这或许也是一种航行。而我的孩子，也正在属于你的航道上，驶向我看不见的远方。你正在变成一个可以用一生去回答“为了谁”的人。你所做的，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，陪着所有在夜里航行的人。

我曾经遗憾没有与你朝夕相处，陪伴着你长大。可是，儿子，你知道吗？爱不一定是朝夕相伴。就像两条河流，分头奔涌，终会在大海里相遇；也像两艘夜航的船，各自在黑暗里前行，却能遥望同一座灯塔，沐浴同一轮明月。

今夜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照着我，也照着你。我们在各自的航道上，各自安好。然后等待，在某一个温暖的港湾，相遇，这何尝不是人生的另一种解读呢？人生有百态，无论如何选择总会有遗憾，也总会有圆满。只要头顶悬着同一轮月，心里亮着同一盏灯，便不算真正的孤航。

晚安，我的孩子。今夜，让月亮代我，陪你走这一段夜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