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2026-05-15 信息来源:国际公司 作者:苏 越 字号:[ ]

厨房的顶柜深处,躺着那只碗,是搬家时从旧屋带来的。

碗是最素的白瓷,却已微微泛了些黄。洗净后,我盛了半碗小米粥,热气袅袅升起,在眼前晕开一片朦胧。

记忆里最先漫上来的,是蛋羹的香气。那时我还小,被祖母抱在膝头,眼巴巴望着灶台。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经常用这只碗给我蒸鸡蛋羹。我学着她的模样,总要先用小拇指蘸一点儿蛋液尝尝咸淡。说实话,那时的我真的尝不出个所以然来,可是,当她问我的时候,我总是说:“正好,不咸不淡。”那语气也活脱脱学了她的样子。蛋羹入了锅,她便守在灶边,不时用湿布垫着碗沿试温度。出锅后从不急着递给我,总是自己先抿一小口,确认不烫了,才用勺子轻轻划开,把最嫩的那一勺喂到我嘴里,轻声念着:“慢点,别烫着!”

六七岁,我野得像脱了笼的鸟,成天在巷子里疯跑。祖母的呼喊怎么也追不上我撒欢的影子。她便也由着我了,只是把饭菜盛好,倒扣上另一只碗保温,等着我。有时玩得太累,回家便没了胃口,祖母不责备,只是将碗轻轻又往我面前推了推,嘴里念叨着:“天大的事,也得好好吃饭。”我那时似懂非懂,却也乖乖埋下头,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扒饭。她也不催,就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,直到我把最后一口吃完。

祖母几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也没读过什么书。可那一句“天大的事,也得好好吃饭”,却像一粒最朴素的种子,落在我往后的岁月里,并且生了根,发了芽。

工作之后,我不但离开了家,还离开了祖国,到国外工作。有一段时间,我一个人守在小岛上,日子被报告、邮件和琐事填满,吃饭就成了最潦草的事。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,便算是一餐。偶尔照照镜子,像个沧桑潦草的“老青年”。

时间久了,胃先发起了抗议,疼得我从椅子滑坐到地板上。我蜷在地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等那阵疼痛稍微平复,才挣扎着起身,扶着墙走进厨房,想给自己弄点能下肚的东西暖暖胃。打开冰箱,冷气扑面而来,眼前只有吃剩的披萨和几片干硬的面包。胃还在隐隐作痛,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疲惫却涌了上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呆呆地站在冰箱前,祖母的话忽然就在耳边响起:“天大的事,也得好好吃饭。”

冷气散去,干硬的面包片像极了我泄了气的心气。不能让自己这样生活,天大的事,也要好好吃饭。我学着记忆中祖母的样子,慢慢淘米,看着水流将米粒冲得晶莹。炉火点燃,锅里水咕嘟着,米香一丝丝渗出来。粥熬好了,稠稠的,米粒都开了花。我把粥盛进碗里,端到桌前坐下。就着一碟小菜,呼噜呼噜喝了起来。粥见了底,心里也被温热填满了,元气才算回来了。照照镜子,再不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沧桑“老青年”。果然,好好吃饭,才会让朝气回归。

如今,我早已离开了那座小岛,在另一个城市安顿下来。工作依旧忙碌,可无论忙到多晚,我总会让自己坐下来,好好吃一顿饭。有时是一碗清汤面,有时是一盘蛋炒饭。不必复杂,热气腾腾就好。

好好吃顿饭,听着简单却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,即便是我自己,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在意。人生海海,有太多要紧事排在它前头,可要记得:天大的事,也要好好吃饭。我们用心吃下的每一顿饭,都是在为生活稳稳地兜底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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