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三八】折进旧纸里的书香

时间:2026-06-17 信息来源:南方公司 作者:李嘉悦 字号:[ ]

读书时,每每领到新学期的课本,都是姥姥帮我包书皮。书皮并不是文具店里买来的,而是她日常攒的一些画报纸、挂历纸,也有家里开超市剩下的商品广告宣传单,带着油墨的香气,质地硬挺又结实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仿佛这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。

她说:“书是最金贵的,你要好好读书啊。”

我用力地点点头。姥姥说什么,我都听。书皮包好后,姥姥就会端端正正地在书的扉页上写上我的班级和名字。

姥姥写得一手好字。午后阳光好的时候,她总会临摹字帖,不是打发时光,而是享受写字的快乐。妈妈告诉我,姥姥小时候是读过书的,而且读得很好。我的太姥爷有些学问,曾亲手教他女儿认字、写字,夸她聪慧,说她的楷书已经有了筋骨。可是那个年代,认为女孩子读书是无用的,读完小学,家里便不让她再读下去了。更不幸的是,在姥姥十六岁那年,太姥爷突然病逝,作为家中的长女,她默默放下了笔和书本,用她单薄的肩膀,帮着我太姥姥,撑起了下面六个弟弟妹妹的生活。

从那以后,那个能写出漂亮楷书的姑娘不见了,田埂上、灶台前、工厂里,多了一个沉默干活的身影。可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,比如对读书的渴望,那是她心里一个深深的念想。

她对我的学习,管得格外严。或许是因为妈妈和舅舅从小就贪玩,表弟又坐不住,而我偏偏是那个能安静坐下来看书的孩子。虽然,现在已然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,但在她的心里,依然觉得女孩子能有个安稳读书的机会很难得。周末的下午,阳光洒满半个房间,她在这头临帖,我在那头写作业。有时候我读语文课本,读得入了神,不知不觉身子就塌了下去,脸都快贴到书页上了。这时,她的食指就会从桌子那头伸过来,不轻不重地点点我的后背。我学习英语的时候,她也跟着我一起学,26个字母,她背得滚瓜烂熟。

我上大学那年,姥姥翻出了我小学一年级的语文书,那书还用着她包的广告纸书皮,虽然旧了,边角却依然平整。她摩挲着书皮,看了好久,最后说:“好好读。”再后来,我读了研究生,拿回毕业证书时,她看了又看。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,什么话也没说。只是她的表情让我实在难忘,有欣喜,有感动,红了的眼眶里或许还有我无法理解的遗憾。但我知道,我脚下的路,替她接续上了十六岁那年中断的轨迹,她是欢喜的。

后来,姥姥跟着我来到了广州生活。每次坐地铁出站时,年近八十的她抬头看见出站口的英文标识,依然能准确无误地念出“A、B、C、D”,脚步笃定,从来不会走错路。她爱看书,尤其爱看养生保健的书,闲暇时总是坐在床边,将那些复杂的穴位和食疗方子,用工整挺拔的字迹摘抄在笔记本上。

六年前,姥姥被查出肺癌,医生给她的生命划定了一个“期限”。那段日子家里气氛低沉,可最平静的人反而是她。她有条不紊地给自己买好墓地和寿衣,安排好身后事,然后,转头继续看她那些养生书,更认真地对照穴位图按摩,每天雷打不动地散步锻炼。面对生死的未知,她拿出的依然是当年临帖的劲头——一笔一画,不容苟且。她说,脑子清楚了,心里就不怕。

如今,那个被医生预言了“期限”的老人,依然在每个阳光晴好的午后,坐在书桌前,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,摘抄语句,笔下的横竖撇捺,依旧筋骨分明,带着不肯妥协的力道。

姥姥,用她一生朴素的故事,为我,也为自己,培育出了一缕最坚韧的书香。这书香,浸透了岁月的重量,至今仍在不轻不重地点着我的后背,化作我挺直腰杆、面对困难的底气。






【打印】 【关闭】
浏览次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