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间五色,岁月一结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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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我而言,端午的开启,不在清晨,而在深夜。 幼时的记忆里,五彩绳从来不是白天戴上的。老辈人有讲究,端午的五彩绳,要赶在日出前,甚至在端午刚刚交节的那个时辰系上才最灵验。于是,每年的端午凌晨,当夜色还浓,虫鸣正歇,母亲总会坐在床头,将青、红、黄、白、黑五色丝线理顺,在掌心轻轻搓转。丝线极细,在她的指尖交缠、扭转,最终融为一股有温度的绳。 那时的我睡得正沉,呼吸绵长,全然不知母亲是何时准备好的。我听不见什么声响,只在半梦半醒间,感觉到身边的被褥有极轻微的起伏,接着,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起了我的手腕。细软的丝线刚在她指尖成型,还带着掌心的体温,便一圈圈绕过我的皮肤,摩擦出一种微弱的痒意。 我没有醒,或者说,在这熟悉的痒意里,我本能地觉得安心,反而睡得更沉了。那丝线贴着脉搏,不松不紧,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,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,顺着血液悄悄送进了梦里。清晨醒来,第一眼便瞧见手足上多出的斑斓。那五色鲜艳又明亮,它像一道温柔的屏障,把所有叫“病”和“灾”的邪物,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。 端午后的第一场雨,是洗去晦气的吉雨。每当那场雨落下来,母亲便会拿剪刀,小心翼翼地将我手腕和脚腕上的五彩绳剪断,丢进门外的雨里,这代表着病痛和灾祸都被带走了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雨中的五彩绳愣神,小小的脑袋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。可即便想不透,后来每年端午后的第一场雨,我也都会乖乖剪断五彩绳,看着它随水流走,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交接。 后来,离家求学,端午再难赶回。每年临近五月,母亲总会打来电话,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一定记得买根五彩绳戴上。校门口的小摊总是热热闹闹的,刻着“金榜题名”“逢考必过”的小木牌晃晃悠悠。每次我都要左挑右选,非得寻出寓意最合心意的才肯罢休,仿佛有了这道护身符,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就真的落了地。 再后来,日子被工作填满。忙忙碌碌间,竟忘了给自己买一根五彩绳。没了那抹斑斓,总觉得这个节过得缺了点什么。于是,我翻出包里的彩色水笔,低头在自己的手腕上,一笔一画,认真地画了一圈青红黄白黑交错的五彩绳。墨水微凉,干透后紧贴着皮肤。这画上去的五彩绳,没有了丝线的摩擦,也不会有微弱的痒意,我看着那道画工粗糙的彩色痕迹,却忍不住笑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五彩绳的护佑未必非要别人给予,成年人也可以自己为自己祈福。这画在腕间的五色,是独自面对生活时的底气。我拍下照片,发给母亲,让她不必挂念,哪怕没有丝线,我已能自己画出一片安稳。 时光最是无情,系绳的人老了,被系的人长大了。 想起去年的端午,我特意去挑了两条一模一样的漂亮五彩绳,上面缀着精巧的粽子挂件。母亲一条,我一条。今年的端午又要到了,想着约了母亲一起去买五彩线,却发现她还珍藏着去年端午时的彩绳。她让我把戴过的彩绳扔进了雨里,却把自己的妥帖地收在盒子里,和那些她最珍视的物件放在一起。 原来,系上的是爱,舍不得扔进雨里的,是岁月冲不散的牵念。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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