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碾过最后一段铁轨时，老周裹紧了藏青色的旧棉袄。窗外的群山从模糊的黛色渐变为清晰的银白，风裹着雪沫子拍在玻璃上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这就是宽甸的冷，是他在外奔波四十载，刻在骨血里的乡愁印记。

家属基地坐落在县城边缘，几排家属楼被白雪覆着。老周推开自家房门时，门轴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像是在问候这位久别重逢的主人。那时他刚从学徒工做起，背着铺盖卷走出家乡，身后是父母的叮嘱，身前是未知的工地。如今归来，妻子早已把屋子收拾得暖意融融，灶上的酸菜汤飘着香气，墙上还挂着当年在水电站工地上的合影，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明亮，浑身透着不服输的劲。作为水电建设者，他曾踏遍大江南北的江河湖海，筑大坝、架铁路，把青春埋在钢筋水泥与激流险滩之间。如今回家啦，心更踏实了！

清晨，宽甸的冷是出了名的，但这份寒冷，却挡不住北山早市的热闹。老周早早就起床了，踩着结了冰的路面往北山走，脚下的棉鞋踩在积雪上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
北山早市在北山公园脚下，和民俗街连成一片，红青色的牌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。虽然天还没亮，市场里却早已人声鼎沸，摊位上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，把雪地照得一片朦胧。刚开市时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，成了宽甸清晨最鲜活的注脚。老周熟门熟路地穿过摊位，摊主们大多认识他，远远地就打起招呼。几个原来的老同事陆续如约而来，几个人找了个小马扎坐下，看着摊主往碗里舀上羊肉、羊杂，浇上滚烫的浓汤，撒上翠绿的葱花和胡椒粉。一碗热羊汤下肚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连眉毛上的霜花也渐渐融化。随便聊起各自退休后的生活，回忆起当年在工地上的岁月，几个人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。

想当年，青春年华，他们追逐着水电工程，哪里有江河，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。在青海的水电站，他们顶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浇筑大坝，双手冻得开裂，渗出血丝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干；在南方的深山里，他们蹚过湍急的河流勘测地形，蚊虫叮咬、毒蛇出没是常有的事，晚上就住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入眠。老周记得，有一年赶工期，他们在工地上连续奋战了三个月，春节都没能回家，几个人就着咸菜吃饺子，在大坝上对着家乡的方向拜年。那时的苦，如今回想起来，竟都成了珍贵的回忆。

早市散场时，天已大亮。老周提着买好的菜往回走，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雪地上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路过家属基地的小广场，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，有的下棋、有的聊天，有的带着孙子孙女玩耍。里面有许多的熟面孔，并不陌生，也许在某个项目曾短暂共事过，也许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同事，在这里相见，更透着几分亲切。

王师傅是老周的老搭档，两人当年一起在东北的水电站并肩作战过。退休后，王师傅每天都会来小广场下棋，见老周回来，连忙招手让他过来，非要战上一局。张阿姨是四川人，做得一手好腊肉，非要分给他一些；李大爷是山东人，手工活好，谁家的桌椅坏了，他都主动帮忙修理，不收一分钱……在这里，人情比天暖。他们之所以都舍不得离开这里，退了休都期待着回到这里，不仅因为这里是家属基地，更因为这里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，有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情谊。

寒风吹过，带着雪的气息，却吹不散家属基地的烟火气，吹不散老水电人之间的情谊。那些在工地上挥洒的汗水，那些跨越山河的坚守，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，都化作了如今的岁月静好。老周知道，往后的日子，他会和这些老伙计们一起，在宽甸的寒冬里，守着这份温暖，细数流年，安度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