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滩上的回响

时间:2026-05-19 信息来源:北方公司 作者:姜成刚 字号:[ ]

车子一路向北,越开越远,公路渐渐变成了土路。从东北到乌鲁木齐,再从乌鲁木齐到施工项目,奔波了两天的时间,新疆的戈壁滩就这样闯入了我的眼帘。

绿色渐渐褪去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黄。这种黄色,是干涸与苍凉的代言,看得我忍不住心慌与悸动。天是高的。高,是最朴素的形容词。因为你无法用华丽的词汇来比拟它的高远与辽阔,在绝对的高度面前,那是触不可及的遥远。大地是平和的,天地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叫骆驼刺的低矮植物,一丛一丛,倔强地趴在沙砾上,像大地上结出的硬痂。

项目部建在无人区内,方圆三十公里没有人烟,到最近的县城开车也需要两个多小时。冷,是这里的常态,一年里有七个多月需要供暖。条件的确是很艰苦的。但对我来说,这里的一切都是稀奇的,以至于最初几个星期的工作里,我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奋感。

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,施工中难免有人受些小伤,或是身体不舒服,作为综合部的一员,我暂时还干着自己的老本行,主要负责给工人处理小伤小病。事不多,不算忙但是也闲不着。大家知道我原来是六局医院的医生,对我十分信任,有个小毛病总愿意找我看一看,多问几句。闲暇时,同事带着我在戈壁滩上转悠。我第一次见到了野生的黄羊成群结队地奔跑,野骆驼慢悠悠地走过,孤狼游走在沙丘的边缘……牧马人骑在马背上,赶着马群从项目部旁边经过,他冲我喊了一句什么,我听不懂,咧嘴笑着挥了挥手。

这种新奇感只持续了一个多月。当戈壁滩的壮美变成日常,当手机信号差到连微信都发不出去的时候,枯燥像沙子一样渗进了生活的每个缝隙时,我开始想家了。我想念丹东的凉爽和湿润,想念太平湾的红砖楼和梧桐树,我甚至开始想念医院的诊疗室,想念那些来找我看病的病人。看着身边的同事们,他们每天忙忙碌碌,研究施工方案时专业又专注,我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曾经的我,似乎也是这样的模样吧!在夜里的某个瞬间,怀念比想念更加汹涌地袭来,冲击着我的胸膛。这戈壁滩,真的有我的“一席之地”吗?

几天之后,同事告诉我,项目部要组织隧洞内塌方应急演练,我是医疗保障组成员,让我做好准备。换上白大衣,背上急救箱,戴上安全帽和防尘口罩,全副武装地站在洞口时,我还在想,这戈壁滩上,“演”给谁看呢!

支洞的入口像一个巨大的兽口,幽深地张开着。我坐着越野车沿着斜坡道往下开,越往下越暗,温度也越高。大约五分钟后,车停在了地下六百米的主洞段。下车的一瞬间,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裹住了我。那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感觉。地下六百米没有风,空气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,像钻进了一个蒸笼。隧洞里灯光明亮,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迫着胸口,让我本能地想往上跑。机械设备的尾气味混杂着泥浆的腥味,吸进肺里有点呛。我踩在潮湿的地面上,胶鞋很快湿了,每一步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我抬起头打量着周围。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做着各自的事情。有人弓着腰在绑扎钢筋,有人在操作设备。他们脸上戴着防尘面罩,只能看见一双双专注的眼睛。

隧洞里没有阳光,没有新鲜空气,没有手机信号,他们就这样在离地面六百米的深处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他们长年累月待在无人区的项目部,守着戈壁,守着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。而他们脸上没有怨怼。他们只是沉稳地、认真地、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手里的活。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朴实、最沉静,也最有力量的一张张面孔。

然而,他们图什么呢?请不要怪我肤浅,在那个瞬间,我真的是这样想的。曾经的我是一名医生,有着让人羡慕又尊敬的职业,我习惯了接受病人的感谢,习惯了光鲜明亮的生活。在这戈壁的深处,我看到了我的同事们,为了水利事业,放低又放低的身影。他们忍得住寂寞,经得起辛苦,他们放得下个人的安逸与得失,把根扎进这六百米深的地下,像那些骆驼刺一样,把根系伸进戈壁深处。

那天演练结束后,我在洞口站了很久。戈壁滩上的风吹过来,把我的白大衣吹得猎猎作响。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忽然觉得那些年我自以为了解却从未真正走近的东西,此刻像隧洞里的空气一样,沉重而真实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
这一刻我明白了,我要用我的专业守护好这里的同事们。那些在地下一待就是八个小时的汉子们,那些在风沙里摸爬滚打的兄弟们,他们的身体健康,就是我的职责所在。我不能再把自己当个外人了。

从那天起,我不再每天倒计时等着休假回家的日子,而是主动去了解项目上的工作方法和管理制度。我学着怎样判断安全隐患、学看施工图纸,虽然只能看懂最简单的图例;我学着和工人们聊天,听他们讲不同工种之间的差别;我会在药品采购清单上多列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,因为我知道隧洞里磕碰太常见了。

项目部的生活不再枯燥。我发现戈壁滩上的日落是会变色的,从金黄到橘红到紫灰,足足要持续半个小时。到了夏天,晚上十点天还亮着,我坐在院子里看那轮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,觉得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,慢得像一条流不动的河。

偶尔到县里吃到了正宗的新疆大盘鸡,土豆软烂入味,面条宽而筋道,一盘子能喂饱三个人。手抓饭里的黄萝卜甜甜糯糯,配着羊肉吃一点儿都不腻。当地的马肉和马肠,熏制的风味很独特,初次尝不惯,多嚼几口就上瘾了。还有烤包子,刚出炉的烤包子烫得拿不住,咬开薄脆的外皮,里面的羊肉馅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刚烤好的馕表面金黄,掰开冒着热气,就着茶水能吃两三个。

生活在这片戈壁滩上,我渐渐爱上了这里过于漫长的日照,爱上了这吹着凉风的盛夏天蓝,爱上了那些不善言辞却有一副热心肠的弟兄们。

后来,我接到了调令,要到其他的项目部工作。越野车启动了,我从后车窗看着项目部院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,融进了戈壁滩的土黄色里。耳边仍在回响着同事们送别时对我说的话。

“姜医生,你走了我们头疼脑热找谁去?”

我笑着说:“会有新医生来的。”

他们摇了摇头说:“不是医生的事,是你这个人啊。”

我把脸转向前面,努力辨认着眼前渐渐“模糊”的小路,心慌慌的,亦如来时。

转眼6年过去了,我已经从医务室医生转变为项目综合部负责人,回望来时的路,记忆还是那么清晰。我很庆幸,我的来时路从戈壁滩开始,在最艰苦的环境里,我萌生了思维的新生。它们沉淀在我的心里,像地层深处的岩芯,一层一层,年轮般累积着,坚硬而清晰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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