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至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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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西堡的端午,是没有粘糕的。街巷的馍馍铺照常蒸着灰褐色的青稞面馒头,铝制蒸笼乍一掀开,白茫茫的蒸汽骤然腾涌,像破土而生的流云,悠悠漫向天际,转瞬便散尽无踪。街边也有摊贩摆卖艾草,却比榆中的瘦小许多,叶片窄细干枯,被烈阳晒得泛着苍白。我俯身轻嗅,清浅的香气若有若无,淡得极克制,恰似故人渐行渐远时,临别前遥遥回望的一眼温柔。 榆中的端午,从来都是伴着沙柳悄然启幕的。奶奶腿脚利索,爷爷慢一些。端午天光微亮,二老便出门沿着河堤缓步绕行。奶奶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瞥一眼,步子总下意识放得慢些,嘴里还催:“你快些走嘛。”爷爷年年都要从河滩折回一把沙柳,这两年弯腰有些吃力了,蹲下去再站起来,得扶着膝盖慢慢撑起,可他还是坚持自己折。 这几年在外头跑,端午在不在家,我竟也有些记不清了。有时赶上项目忙,有时是来回的路费划不来,有时干脆就是忘了日子。日子就像河西走廊的风,从指缝间漏过去,抓不住。前阵子翻手机相册,翻到一张父亲几年前端午早上拍的照片。照片里门框上插着一束沙柳,枝条裹着银灰色的绒毛,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。就这一帧,没有别的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,放大又缩小。 沙柳的清香隔着屏幕闻不到,可我忽然清清楚楚地记起了那种气味。新鲜沙柳的香是浓烈而清冽的,混着端午清晨微凉的空气,从门框那里漫开来,在房间里弥漫,把整个早晨都染透。人在异乡,嗅觉总是最诚实的信使,它不会留在照片里,却会在某一个失神的瞬间,温柔又汹涌地扑过来——心口被撞得发酸,却说不清那酸从何来。 一闻见沙柳,完整的故乡端午便如约而至。它从来不是单独来的——门框上的清冽,厨房里的暖糯,总是前后脚到。我顺着那股凉意往前走,就看见了灶台,看见了奶奶掀开锅盖时涌出来的白汽,看见了她围着围裙、躬着身看火的背影。那锅里卧着的,是泡了一整夜的糯米和红枣,大火烧开,文火慢煨,从清晨咕嘟到日头升高,甜意丝丝缕缕渗进屋子的每个角落。这般烟火模样,从未被镜头定格,只妥帖收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任凭光阴流转,始终清晰温热。 糯米蒸透了的甜香从厨房漫出来,和门框上沙柳的清冽搅在一起。沙柳的香是凉的,糯米的香是暖的,两者在屋子里碰头,就把一个家从清晨到日暮都灌满了。 放下手机,窗外的柳树叶子正在风里翻着,细长的叶片柔软而顺从,被风压向一个方向又弹回来,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。这不像老家窗外那棵老榆树,敦厚的枝叶层层叠叠,雨落枝头便是沉沉钝响,温厚踏实。 四月初刚到河西堡时,骆驼刺还是枯的,一场雨后绿了,再一场雨又深了些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河西走廊的风一天天吹,从祁连山深处来,又往更远的戈壁去,一刻不停。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烟火背影,仿佛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,落到了我跟前,门框上的沙柳也换成了窗外的柳叶。我以为自己慢慢习惯了这里的天和地,可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习惯不了的。 今年的端午,不一样了。父亲在电话里说,他开车带爷爷奶奶过来,这是他们头一回到河西堡来。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说爷爷坚持要来的。二老从前从未踏足这片戈壁,却借着一通通电话、一遍遍视频,在心里拼凑着我生活的模样。奶奶听我说起这里的长风凌厉通透,能直直吹透衣衫;爷爷听闻这里的月色坦荡辽阔。他们常常坐在家中的沙发上,反复追问远方的光景,好奇我朝夕立足的这片天地究竟是何模样。念想攒得久了,牵挂便再也按捺不住,执意要在今年端午亲眼奔赴一趟,看一看我独自打拼、安稳度日的地方。 父亲拗不过二老藏了许久的念想。他向来不善言辞,所有细心都落在实处,悄悄规划好全程路线,把路途的颠簸与疲惫尽量替老人抚平。至于爷爷——我猜他放下电话后,会慢慢走回卧室,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把写着我地址的纸条折好,放进内侧口袋,再按了按。父亲在电话里说得云淡风轻,只让我放宽心。可我比谁都清楚,从榆中到河西堡几百公里,他一路上要反复停车、反复搀扶照料。这些路上的细碎操劳,他半句都不会提,只稳稳把一家人送到我跟前。 挂了电话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河西走廊的风从祁连山那边灌进来,吹得人心里又空又满。我忽然开始算日子——端午还有几天,他们哪天出发,路上要开多久,到了该先吃饭还是先歇着。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像窗外的风一样停不下来。我想象爷爷坐在后座上,透过车窗看着一路向西的戈壁、绿洲、烽燧和荒滩慢慢往后退。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,那时腿脚利索,走在祁连山下从不觉得路远。如今老了,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走一遍这条走廊,走到孙子待的地方。他看着窗外,心里大概也会翻涌起许多旧时光吧。 这几天晚上下班,我总在镇街上多走一会儿。天暗得晚,月亮升起来之前,西边的天空先是深蓝,再是靛青,最后沉成墨色。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馍馍铺的招牌灯、凉皮摊的便携灯、修车铺门头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,还有沿街住家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暖融融的光。一家亮了,另一家也亮了,连成一片,把镇街的轮廓从暮色里一点点托出来。那种灯火不是繁华的,是家常的、温吞的、带着柴米油盐气息的亮法。我站在街心看那些窗户里的光,每一扇后面都有人正在吃晚饭、看电视、说着闲话。再过几天,其中一盏灯下就会坐着我的爷爷奶奶和父亲。我走过去推开门,里面是我认识了一辈子的人。 今夜我又走到了镇街上。月亮从龙首山的山脊线背后缓缓升起来,像终于翻过一道漫长门槛的故人。那山沉默地横在镇子南边,白天是赭红色的,入了夜便沉成一道绵延的暗影。我知道山的那边是兰新铁路,是河西走廊继续向西铺展的路,再往东是兰州,再折下去,就是榆中了。翻过这座山,再翻过下一座,就到了家。这么一想,山便不再是阻隔,反倒像站在地平线上的旧相识。它立在那里,白天看着我被风吹,夜里看着我站在街心仰头看月亮,看了两个多月了,一声不响。但爷爷来的那一天,它大概会认出来——这个坐在后座上的老人,年轻时也在这条走廊上走过,和它见过面。 月亮还差一点就圆了,挂在龙首山的上方,把沿街的屋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暖色的河。我忽然觉得日子变得具体了起来,不再像四月刚来时那样茫然、被风吹着走,而是一天一天地,朝着端午那个点稳稳地靠过去。父亲大概已经检查过车了,奶奶大概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,爷爷大概每天都要问一遍“还有几天走”。他们正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,朝我这边来。 再过几个夜晚,月亮就圆了。它会从龙首山的上方照下来,照着镇街上那些陆续亮起的灯火,照着那些窗户里吃饭、说话、过日子的人,也会照着我,和即将到来的他们。山还是那座山,但等他们来了,它在我眼里就不再是沉默陪着我的赭红色了——它会变成暖黄色,变成一家人站在镇街上抬头望见的颜色。 到那时,爷爷大概会站在镇街上看看龙首山,说一句:“当年我在祁连山下当兵的时候,也见过这样的山。”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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