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三八】泛黄的借书卡

时间:2026-08-07 信息来源:华中公司 作者:付靖涵 字号:[ ]

春节回家大扫除的时候,我从书柜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借书卡。卡片很小,比现在常见的名片大不了多少。上面盖着图书馆的章,日期从2001年一直登记到2005年。借阅书名那一栏上《撒哈拉的故事》后面跟着《文化苦旅》,再后面是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部和第二部,中间还夹着一本《居里夫人传》。

我举着这张卡片去找妈妈时,她正在厨房择菜。她停下手里的活,接过去端详了好一会儿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日期上,轻轻地说了句:“好多年喽!”很轻很轻的叹息化在唇角,像一枚小石子都投进了水里,激起小小的涟漪。

妈妈也曾经是个爱好文学的女孩。只是,我认识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个忙碌的妈妈了。下班后要接我、做饭、收拾家务,难得空闲。那些曾经在她手里翻过的书页,渐渐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压到了生活的最底层。可那张借书卡提醒着我,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,她也曾是一个会在黄昏骑车去图书馆的年轻女子,会在深夜里为一句话反复咀嚼不肯睡去。她把那些时光折叠起来,收进了日复一日的忙碌里,折叠得那么妥帖,以至于我差点忘了,翻开之后,里面全是她二十多岁的星光。

借书卡上最后一本登记的书是《徐霞客游记》。我记得,后来图书馆搬迁了,离家远了不少,妈妈很难在下班后顺路去借书看。于是,时光就停留在了这一行淡了笔墨的书名上。

上初中时,我第一次读《简·爱》,是在家里书架上找到的。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掉了,用牛皮纸重新包过,扉页上是妈妈标注的日期——1995年春,字迹端正清秀。当时看到简·爱最后找罗切斯特那段,我看哭了,把妈妈吓了一跳。知道了原因后,她告诉我,她也曾为了这一段而落泪。当时,姥姥说她,像林黛玉一样,为了书中人掉眼泪,真是瞎操心。现在,她并不会像姥姥说她一样评价我,她说,能与人物共鸣,说明我走进了人物的内心,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,这才是读书的意义。

其实,妈妈很少跟我这样文绉绉地讲话,她身上的“烟火气”盖住了大半她曾经的模样,她年轻时读过的诗句、掉过的眼泪、在灯下抄写的段落,被琐碎的生活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。可偶尔,就像这个我们母女俩畅谈的傍晚,生活会裂开一道细缝,漏出一点光来。那光很淡,却足以让我看见,里面住着的那个曾经也为文字动过心、为故事流过泪的姑娘。

后来,我发现妈妈有了一个小小的变化。她不再闷着头做家务,而是背起了五笔字型的字根。那时候,她单位里开始要求员工会用电脑,很多人嫌麻烦不愿学,妈妈却买了一本《五笔字型速成》,把口诀天天挂在嘴上。做饭的时候念叨,洗衣服的时候念叨,等她终于能在键盘上打出完整的句子时,兴奋地把书里喜欢的段落,一段一段敲进电脑里。那种专注的神情,和深夜里就着台灯翻书的她,和多年前捧着《简·爱》掉眼泪的她,分明是同一个人啊。

年少时,其实我不懂妈妈。现在,我却在回忆中慢慢地勾画出了她的影子。她在读、在背、在敲、在学,像一株植物安安静静地向着光生长。那种专注本身就有一种动人的光芒,让她从柴米油盐的底色里浮出来,像一幅画突然被点上了高光。

今年春天,我给妈妈重新买了一套新版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她认认真真地读了,给我发微信说她的感想。她说,时间啊真是奇怪的东西,明明是一样的书,明明是同一个自己,可是,心情却不再相同。她说,年轻时读少平在煤矿里那段,满心都是心疼和着急,恨不得伸手把他从黑乎乎的井下拽出来,盼着他早点熬出头,盼着日子快点好起来。可如今再读,她不急了。她说她忽然明白了,那些苦不是用来熬的,是用来把人慢慢打磨成该有的样子的。

我很想跟妈妈再推心置腹地聊些什么,可我又不知该如何回复。如今的我也成了会在深夜翻几页书的大人,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,都有各自的琐碎要应对。相较于以往,到图书馆去办一张借书卡,奔走在看书、还书的路上,闻着墨香游走在一个个故事之中也成了我曾经的回忆。

我合上了抽屉,那张借书卡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书里。现在,我们有了电子借书卡,所以,它成了岁月里的回忆,一个小小的坐标。就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吧,让我再看见它的时候,还能隔着妈妈忙忙碌碌的生活,与她的少女时代相遇,望见她读书时的模样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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