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一双看云的眼睛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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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随手翻开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,本只想打发睡前那点时间,未曾想一读便再难放下。他从不写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,落笔皆是花鸟鱼虫、四方吃食与市井人情。就在他娓娓的叙述里,平淡的日子慢慢生出清晰轮廓,先生的笔下总有一片闲云。 静静读着,思绪飘回多年以前,想起与先生文字的初遇,正是小学课本里那篇《端午的鸭蛋》。 那时候年纪尚小,读文只顾盯着文字里诱人的吃食。先生笔下家乡的端午,和我熟悉的北方全然不同。孩童手腕系上五彩百索子,大人蘸着雄黄酒,在小孩子额头画一个“王”字……字字鲜活,像一幅徐徐铺展的风俗画卷。最忘不了的,是那一颗颗高邮鸭蛋,筷子一头扎下去,“吱——”红油便冒出来,蛋白柔嫩,蛋黄发沙。隔着课本,硬生生咽了好几回口水,心底也对那个仿佛总笼着烟雨、青瓦白墙的江南,生出无边无际的向往。 如今年岁渐长,再读他的文字,尝到的却是另一番滋味。先生写萝卜、豆汁儿,写昆明连绵的雨、草原雨后冒出的菌子,桩桩件件都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风物。可经他落笔,便变得温柔缱绻、鲜活动人,仿佛天生就有着一双善于捕捉美好的眼睛,也是主动地在烟火尘埃中,把寻常酿成诗。这让我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段日子,在戈壁滩上,把粗粝的风沙过出了滋味。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辽阔苍茫的南疆大地。 三月的风带着戈壁独有的粗粝,车子沿着公路一路向前行驶。窗外的景象,是从前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模样。无边无际的沙砾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,看不到尽头。风起时,细沙贴着地面游走翻滚,忽远忽近,如同旷野里一群躁动不安的影子。路旁零星挺立着几株胡杨,依旧倔强舒展着枝丫,静静守望这片荒芜的大地。初到项目,最难适应的便是这里漫长的白日。晚上九点,天幕依旧明亮,斜阳悬在半空迟迟不肯沉落,在内地早已夜幕沉沉的时候,这里仍是天光漫漫,像一场舍不得匆匆落幕的白昼。 我常站在项目部门前,静静凝望天幕缓缓敛去最后一缕霞光。戈壁的云和内地不同,大团大团地压着地平线,被夕照染成琥珀色,慢吞吞地烧,慢吞吞地熄。戈壁大地由琥珀浅黄慢慢转为灰铁青色,最终一点点沉入墨蓝的夜色。远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工地灯火,旷野长风从戈壁深处席卷而来,裹挟着泥土独有的土腥气与荒漠草木的清苦气息,吹散整日伏案、奔波积攒下的燥热与疲惫。就在天色慢慢暗下去的旷野之间,我望见远处已建设好的水电站。机组低沉轰鸣,机器持续运转的震颤声响重重落进胸腔,涌上一股热意。那一刻我恍然懂得,荒滩之上向外输送的每一度电,都是在无数这样漫长的朝暮里,靠着一群人的坚守与付出,慢慢生长而成。 项目上的日常,常常满是琐碎辛劳,只是这份琐碎,和校园里简单纯粹的岁月截然不同,在戈壁长风日复一日的浸润下,沉淀出独属于工程人的滋味。忙起来的时候,整日埋首图纸与各类资料之中,久坐之后常常腰酸疲惫,繁杂事务偶尔也让人觉得心力交瘁。可生活的暖意,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瞬间。食堂大姐顺手舀的一勺爱吃的小菜,工友休息闲谈间一句简单真诚的问候,结束一天忙碌之后,在宿舍泡上一杯热茶,袅袅水汽裹着淡淡的清香,在夜色里缓缓散开…… 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,却一点点将艰苦单调的时光焐出暖意与清甜。 合上书,关掉灯,窗外的月色正好,软软地铺在窗前。忽然想起方才读书时,先生笔下那些慢悠悠的云;也想起戈壁滩上,那些被夕照烧红的云。心里漫开一点轻轻的、暖暖的念想。 生活从不是一潭死水,只是我们总是低头赶路,忽略了水面上那些细碎波光。一杯清茶,一碗热汤,一整片澄澈晴空,一段有人结伴同行的夜路,都是平凡日子里不经意的馈赠,不应被辜负,它们朴素无声,却值得我们用心接住,静下心来细细品味。往后岁月,愿始终留住这双看云的眼睛,不只为看天,也为看一碗热汤、一段夜路、一个寻常的清晨。把每一个寻常日子,都当作好天气,好好生活。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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