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标新疆乌恰县，这里被称为“神州四极”的西极。这里的风景，得从颜色说起。

戈壁是灰的，掺着碎石，踩上去硬邦邦。天蓝得没有层次，像一块绷紧的布。雪山是白的，带点脏，像没洗净的旧衬衫。克孜勒苏河从中间切过去，水灰绿，不急，一直流。四个颜色摆在一起，谁也不让谁。

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荒。后来待久了，发现荒里头有东西。风一刮一下午，带着沙打在彩钢房上像撒豆子。风过了，天更蓝，雪山更清楚，碎石被吹得发亮。云跑得快，一朵云翻过山，底下拖一道影子，影子在戈壁上滑，滑到人跟前，人就暗一下，再亮回来，跟呼吸似的。太阳最显眼。夏天十一点半才落，冬天也拖到八九点。它不急，慢慢往西蹭，蹭到雪山尖上停一停，把雪染成铜色，再往下沉。这时候戈壁软下来，石头不那么硬，风不那么冲，河水声大了一点。

可现在的风景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多了一条线。这条线从河这头起，顺着山脚往西走几公里，绕过一道道坎，钻进山肚子里，再出来，接着往前，一段一段地铺过去。它还没连上，明一段暗一段，露在外头的和埋进底下的交错着，像一件缝到半截的衣裳，针脚都翻在外面。白天看，还能看出个大概走向，断断续续地趴在山脚和戈壁上，风一吹，盖着的网子鼓起来，线就跟着虚一下。

到了晚上，线就没了。一段一段变成一个个点。这一处亮一盏，那一处亮一盏，隔几公里一个，黄黄的、孤零零的，摆在西极的戈壁上，像谁拿手指头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。风从点与点之间刮过去，黑布不动，洞里的光也不动，就那么一直亮着，亮到后半夜，亮到太阳从东边返上来。远远看，你不知道那一个个洞底下在干什么，只知道有人、有机器、有还没干完的活。慢慢地，慢慢地，点终将会变成线。

太阳落下去了，各个点上的灯还亮着。灯亮着，就说明还在干。还在干，就还没完。等全线通了，水过去了、电出去了，灯一盏一盏地灭，人一拨一拨地撤，可这条线在。

山还是那座山，戈壁还是那片戈壁，可中间多了一条水路，冬天不断，四季长流。草多几根，牛羊多几口，灯多亮几盏。没人会想起修它的人，可山记得，水记得。山肚子里那点光，比西极的日落长。